本期导读
二版 沙龙快讯
芸编求知――《中国小说史略》探究
三版 深度阅读
非作调人,稍通骑驿
――记《黄山谷诗补注附论比喻》之我感
四版 心海扬帆
被开垦的处女地
石码头老屋
我不知道是谁陪伴着石码头老屋走过这么多年的寂静,是来来往往行走在丰收河上的小船?还是那些时刻把头抬向空中仰望白云的游鱼?我悄悄走近老屋,踩着银杏树叶织就的最温软的地毯,生怕吵醒了门内的人。但当我贴着院墙边沿走到门口想要轻扣门扉的一刻,秋风却替我吹开这扇布满了衰痕的老门,门轴吱吖,是那老门轴这样的沉重,我是有多久没有倾听她的声音?
石码头上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站立起来,她看起来弱不禁风,但手脚依旧利索,她放下裂开的衣锤,提起还没有拧干的衣服,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岸上的我笑了笑:“是村西林公的孙子吧?多少年不曾看到,读书有用了。”我热情地释放着灿烂的笑容,却掩饰不
了内心的尴尬,不为那个刺痛内心的“有用”,只是不过数年,我便忘了村里那些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普通人。我无言,这些年我一直在仰望,从不曾停下来静静俯视,我企图望得更远,却无奈地忘了周身。这些年我总是期待着登上万吨的巨轮,然后远渡重洋,而每每在江南雨巷的石码头边却总想捡起一片叶子,扔到水的中央。
我欠身拜辞老者,转身踏入幽寂的老屋,这里曾经是村里人共用的磨房,可如今院内石磨盘上的木轴已经腐朽,留在石头上铁丝缠绕的痕迹也已经斑驳,斑驳就是时间的距离,是自然的深度。有多少次我的母亲肩扛着一大袋苞谷走到这石码头老屋,我总是顽皮地跟在身后,小身板承受不了她肩上蛇皮袋的重量,于是故意放慢速度抬起脚只为踩到母亲在夕阳下被拉长的身影,我总是嫌弃母亲走得太慢了,她的腿就是分针,而我是秒针,我踩了很多下她才能避开。等她将苞谷一撮撮洒在磨盘上时,我会赶紧走到木轴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推起来,可是磨盘纹丝不动,母亲笑笑就会跑过来,我们并行着推动了磨盘,其实我没有出力,只是不住地呐喊为母亲助威,那时候母亲是分针,我是时针,我们在大地的时刻表上旋转了一圈又一圈,只是我一直跟在分针的身后。当我今天再度回到这里的时候,母亲那沉重的脚步却如秒针的滴答声一样,一步一个声响,颤颤巍巍却越来越快,而我已经长大,再推这磨盘已经毫不费劲,我是那时针,只是钟表已经停止了运转,木轴最终停下的地方便是记忆最终停止的地方,也是童年最终停下的地方。
石磨盘的边上有一口老井,密密匝匝的凤凰草遮盖了大半个井口,井栏被各种藤蔓腐烂的尸身添上了陆离的色彩。我朝里面仔细看了看,这里已经看不见我的影子,看不见我的自己,看不见我的当年。我在这里帮老者掀起蒲扇,听他讲猴子捞月的趣事;在这里用水桶给过往的驴子洗澡,换来行人腰间的糖果;在这里给行船的船工送过饮水,听他们用南北的方言唱起歇心的小调……这井水曾经跟丰收河水一样悠远,何时干涸?她竟然跟我一样失魂落魄,许是被人遗忘,她也流干了泪水吧。
我不忍再见园中伤心之景,这斑驳带给我怀旧的伤感是我轻浮的心无法轻易承受的,这么多年的修为没有让我变得深沉,只让我变得更加不经心。思索间老者忽然提着木桶上了岸,她竟然在门沿处站立了许久,看着我多了些讶然她似乎叹了口气,头也不抬便提着衣锤消失在余晖深处,影子的终点是被灿烂的云霞包裹的夕阳,只可惜我是那水中的浮云,找不到太阳一般的终点,待我反应过来呼喊时已经追不上她的脚步。我歆慕生命如此的绚烂,有时候确实需要停下来驻足,可惜我这么多年竟然没有理解这份简单的道理,其实何须理解,有那份闲心也够。
好在我还没有变作生命的秒针,还有时间去回味和思考,石码头老屋是我在故乡的一份寄托,她离我更近,也是我可以用生命围绕着旋转的终点。日后便是上了茂庵,亦或走进了科莫湖的内罗别墅,我知道在微微泛着涟漪的丰收河边上依旧伫立着一座石码头老屋,她始终在那里等我,颤立在她身旁的老银杏树会一直在风中招手,而那些坠落的树叶不管向南还是向北,最终都沉寂在大地内心的深处。站立良久,我弯腰捡起树下的一块瓦砾,用尽力气扔出码头,只为看那波心叠荡,漪纹如皱。
(胡祥)


